周一. 1月 30th, 2023

口述:大吴(陕西安康人)

撰文:胖爷

第一次总是令人难忘的,我也不例外。南下东莞那年,我十七岁,厂里大部分工厂青年,差不多都在这个年龄段。

工厂在塘厦镇,名叫利煌,主要生产玩具,据说那些产品,全部销往欧美等国。我初出家门,想象着自己经手的玩具,摆放在外国人的超市里,不免有些微微的兴奋。

二十年前的东莞制造业,正处于快速发展的黄金时期。车间加班加点,机器日夜不休,而工人则似牛马一般,成了流水线上的机器人。其中的辛酸劳苦,非亲历难以体会。

工厂生活充满辛酸苦楚,好在彼时工友大多良善,没什么心机。不加班的晚上,大家相约着,去厂外的大排档,点个猪头肉,来份炒田螺,再喝点小酒。

或者,去夜市附近的溜冰场,溜冰放松放松。又或者,相约去投影厅,看电影。正在拍拖谈恋爱的,则喜欢去荔枝林或小湖边漫步。当然,那时的打工杂志与电台节目,也能抚慰孤独与寂寞。

车间同事来自五湖四海,各地有各地的特色与风情,与他们交往,听他们讲述各不相同的家乡风俗,感觉自己也有种“到此一游”的痛快。

利煌厂工人才两百人,年轻女孩占八成以上。因为人少,彼此之间,见面的机会多,男工本来就少,更容易受到青睐。有了情义的滋润,再苦的打工日子,也能品出西瓜的甜味来。

我所在的装配车间,有几条生产线,每条线二三十来人。记得我刚去时,因为肤色白净,被车间女工称为“小白脸”。

这还算轻的,以前有个男孩刚分过来,被她们要求报“三围”。男生胆小,面红耳赤,逗得她们哈哈大笑。打工劳累,她们以此方式,获得某种愉悦,其实并无恶意。

她们对我喊“小白脸”,亦是如此。我那时不知“小白脸”这个词还有另一层含义,其实就算知道了,也不敢有什么反抗之举。

毕竟,一个男孩子在当年找一份工作,真的不容易。我还算幸运者,住的地方,同乡帮我解决了。每日傍晚,在他的安排下,我身穿他找来的工衣和厂牌,假冒他们厂的员工,混进宿舍,安眠一宿舍。次日清晨,再悄悄出厂。

我找了一周工作,进了利煌。据说,厂里曾有人找了一月有余,实在没钱了,住不起旅馆,又无人相助,只能住桥洞,徒步找厂,喝自来水充饥。

好在天可怜见,利煌厂有个仓管,出门时撞见此人,想起当年自己找工的艰辛,动了恻隐之心,将其带至利煌,推荐到二楼车缝部,当了杂工。

这位工友极珍惜这一机会,进厂后奋发图强,用时仅一年半,便从杂工,升任为副主管。

副主管先生后来爱上了一位女同事,男欢女爱太正常不过了,只是他爱上的女孩,是帮他安排进厂的仓管,是他的恩人。可在情爱面前,他已经顾不得那些恩义了。

这女子长相可人,在世俗的诱惑面前,“弃暗从明”,扔下仓管,转投副主管怀抱。这个工厂版的“农夫与蛇”的故事,很长一段时间,在车间口耳相传。

我刚进利煌,没什么技能,与杂工其实并无二致。好在我所在的装配部,相比车缝部,工作简单许多。

最初那一周,我经常出岔子。坐在对面的,是个叫青的女工,见我总出差错,挺身出去,过来指点帮助。

她是江西人,一米六五的个子,在女工友中,算高挑的一个。她的年龄在二十四五岁,今天来看,这个年龄,其实很年轻,但在当时,大家都以青嫂相称。

我向来不喜欢随大流,况且又希望有个姐姐,再说她大不了我几岁,便以青姐相称。她起初一听,眼中闪过一丝喜悦。自此,对我有了别样的照顾。

青姐已经结过婚,育有一女,在老家,随公婆生活。她老公起先也在塘厦打工,但不习惯工厂生活,待了一年半,回了老家,如今在南昌干工地。

青姐为人极好,又是老员工,几乎每个岗位她都熟练。这样经验丰富的人,当一个组长是绰绰有余的。

她的资历也够了,只是,利煌厂的工人采用计件算酬的工作制,组长、主管等管理岗,则按月取薪。

青姐干活快,效率高,她算过一笔账,干员工赚的钱,比她干管理还多出两三百。因此,她坚守于普工的岗位,一直到现在。

我机位前堆了许多货,不但影响我的效率,还会对整个线组造成影响,一般同事都会不管不顾,青姐却看不下去,绕了一圈,从机台对面跑到我身边,帮我分担压力。

不但授之以鱼,她更注重授人以渔。我这人,笨手笨脚,学了前面,忘了后面,青姐却很耐心,反复指导,反复纠正我的错误。

半个月后,我的工作终于迈上正轨,不会堆机了。青姐似乎比我还高兴,晚上下了班,拉着我去了夜市。

我想,这种时刻,理所当然,应该我请客买单。结果,到了结账时候,青姐说我才进厂,没发工资,花钱的地方又多,抢先买了单。我愧疚又感动,此后把她当成亲姐姐一样看待。

利煌厂的生活区由一栋楼构成,一楼是食堂,二到五楼是宿舍楼。青姐住五楼,宿舍里没有热水。男员工倒还好,本来人就少,冲澡用冷水也可将就,女孩子身体弱,尤其到了冬天,或者到了她们每月一次的特殊期,冲凉水受不了。

厂里的热火炉在一楼,靠近包装车间。每每下班,女员工们都会拿着桶子,去热火区排队接水。

排队通常需要很长时间,每每接满一桶水,再提到宿舍,得费一番工夫。通常,有了男友的女孩,这种事往往由男友代劳。当然,也有一些出于老乡情谊,主动帮忙的。

青姐对我的好,我记在心里,自然主动承担起提水上楼的服务。青姐起先倒客气,后来大约觉得,反正我俩以姐弟相称,没什么不妥当的。

有天晚上,已经晚上十点,我们下班很晚,青姐来到一楼打好热水,我正欲躬身提桶子,青姐说,她想洗个头,再打一桶水上楼,让我等等,正好帮忙冲洗头发。

热水区旁边,就有一个洗衣台,平时,工友们也会在此洗衣。只是,那天,洗衣区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人。

青姐蹲在地上洗头,她有一头秀发,但平时盘了起来。青姐细细揉搓,我则站在另一则,不敢侧目。过了一会儿,青姐喊我过去,帮她冲洗头发。我用勺子,取水倒在她头发上。

起先,不免有些紧张,加之不敢正视,只听到青姐一声叫唤,原来,少部分水,倒进到了她的脖子上,打湿了她的睡衣。

青姐倒没责怪我,反而是玩笑似的大笑,说她是我姐,我帮她洗头,用什么好害怕的。我自知犯了错,不该有别样想法。于是,认真打水淋水。

青姐洗得用心,大约怕我为难,还不时与我聊闲话。不经意时,青姐侧身一望,我突然发现她脖子之下,露出来的一部分温柔。我的脸瞬间红了。

青姐见我如此,立即明白了什么。她赶紧转过身去。好长时间,我们都没有讲话。

当晚,我做了一个梦,梦到青姐在责怪我,骂我心术不正。半夜从梦中惊醒,我几乎一夜未眠,次晨醒来,眼睛红红的。

我决定向青姐认错。到了车间,尚未找到机会,青姐倒先问我怎么回事,眼睛全是血丝,是不是没睡好。

她并未因为洗头的事,而责怪于我。青姐未提,我更不好再讲。于是,这事便过去了。此后,青姐对我愈发关心起来。

有次发了工资,她让我陪她逛街买衣服,还主动给我买了一件衬衣。衣服很贵,按我的工资,肯定舍不得买。青姐却豪不犹豫地买了下来。

我很感动,却又无以为报。青姐对我的好,如同亲弟弟一般,也从未想过,得到什么回报。

我俩的这种关系,原本再正常不过,但在工友眼里,却很暖味多情。那段时间,青姐似乎比往常更讲究穿衣打扮。

女为悦已者容。很快,厂里就流传我与青姐在谈恋爱的传言。

于我倒没什么了不起,但对于一个女人而言,名声很重要。尤其青姐已有婚配,这样的传言,很容易会将她定位于一个坏女人。万一传回她老家,后果更可怕。

甚至,有关系要好的舍友,悄悄告诉我,知人知面不知心,青姐以前有过类似举止,甚至称她“风情万种”,迷倒过一些人。

有时在现实面前,身正不怕影子斜,这句话只是一句虚言。言语的风浪面前,任谁也抵挡不了。谋划一番后,我决定做点什么。

现在想来,我所谓的“做点什么”,其实是胆怯自私的表现。

那时,在深圳松岗一家纸箱厂上班的表哥,与厂里仓管主管关系要好。表哥有意让我去深圳,进厂后,可以往仓管发展。以他的主管的关系,只要有空缺,一定可以让我补位。

我提出离职那天,青姐很讶异,但听完我讲述后,又祝福了我。男生进厂很难,但辞职却很间单。很快,我的辞工期到了。

离厂那天,青姐来送我。我俩走在路上,谁也没讲话。其实我心中有万语千言,我相信她也是。可在那种时刻,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。

在路边等车,随时车子就会到来,青姐才终于开口,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,祝你一路顺风,前程似锦。

听到这一番话,我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无声流了下来。青姐用手帮我抹去眼泪,边抹边说,别哭了,再哭,姐会更心疼。

我看着青姐的模样,突然感觉自己很残忍。甚至,不想走了。只是,这时,车子来了。我不得拎起行李,转身告别。

在车上,我看到青姐一直在朝我招手,直到她变成一个小原点,再也见不到。

我一直在想,如果车子晚一分钟来,也许,我会把抱在怀里,轻轻对她说一句,青姐,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。

可是仔细一想,如果汽车真的晚到几分钟,当时的我,绝对也没有这样的胆量。也许,这就是青春吧。

在深圳安定下来后,我去过一次塘厦,在利煌找到了以前的同事,听说青姐在我离开利煌不久,也离职了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(图文无关)

本文图片来源于吴飞跃、秦晓宇执导的纪录片《我的诗篇》。

作者 U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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